我和一名00后艾滋病感染者的故事

我要评论 作者:记者 欧阳蔚华   发表日期:2019-12-02 09:51:44   [0人评论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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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陆克(化名)是一名00后,住在贵阳市郊区的一个镇上。中考后的暑假,他和朋友在城里的酒吧待到深夜,闪烁的霓虹灯吸引着两个年轻人,错过了回家的末班车时间。蓝陆克最后的记忆,是他被一个陌生人带进了酒店…… 

蓝陆克感染艾滋病已经两年,每天按时服药的他,体内的病毒已到了检测不出的水平,意味着他已不具有传染性。他拿到了兼职收入,每月1100元,此外他的民政补助办下来了,一个月600元,直到他高中毕业。 

他的愿望非常朴素,就是活下去,这也是她母亲的想法,在她的眼里,儿子只是得了一种慢性病。 

00后艾滋病患者蓝陆克

王明海在贵州的社工朋友小刚说,“你回来看看吧。”大学时代,王明海就开始从事防艾义工工作,朋友说这话,代表着有些事情搞不定了。 

隆冬时节,王明海回到了贵阳,早上刚下过雨,机场的水泥路面还残留着积水,时不时卷起的阵阵冷风,吹得人一个劲儿地发抖。 

王明海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会,在贵阳念高中的他特意请了假,正捏着手机站在马路边东张西望,绿色的外套,在阴沉的天气里显得无比单薄。那是王明海和蓝陆克第一次见面,而蓝陆克是一个艾滋病感染者。 

带他去登记,一路上王明海走得很快,只听见身后传来踏进水坑发出的嘎吱声,扑哧扑哧,显然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。 

王明海回头问:“你都明白要做什么吗?” 

蓝陆克点点头:“大叔都给我讲了。” 

蓝陆克所说的“大叔”就是小刚,一路穿过狭窄的巷子和拥挤的菜市场,大家抵达了疾控中心。 

剩下的工作交由医生们来完成,她的工作很专业,熟练地拿起针头,刺入手肘处的血管,将血液引流到玻璃试管。 

“你好小噢!”另一个在场的医生感叹。蓝陆克回了一声“嗯”。医患之间简单的谈话,让旁观者察觉不出他们内心或有的一丝波澜。 

王明海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群演,站在办公室的一角有些局促,趁蓝陆克和医生交谈时,用余光瞥见了文档上的字迹:蓝陆克,生于2001年。 

他还未成年,叫他家人来

几天后,艾滋病确诊报告出来了,蓝陆克又向班主任请了半天假,该去贵阳市第五人民医院拿药了。 

白色的墙面、白色的地砖、白色的天花板,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。初看上去,眼前的科室同医院其它科室一样。一排金属座椅贴着墙壁一字排开,一个窗口负责坐诊,另一个窗口负责采血化验。就诊的队伍从窗口前排列,横贯了十米长的走廊,蔓延到了门外。 

终于轮到蓝陆克了,医生戴着口罩,露出两只眼睛。她一边询问蓝陆克的病情,一边斜眼瞄着王明海。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就诊,这样的组合恐怕不多,多少会引起一些人的猜疑。 

果然,医生问: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 

“朋友。”王明海答得很快。 

“第一次拿药必须监护人签字,他还未成年,下次叫他家人来。”王明海从诊室退了出去。 

“一共是2680,你看下发票。”紧接着医生说。 

蓝陆克愣住了,双手开始慌乱地摸索口袋,最后不得不问王明海有没有带钱。他们俩七拼八凑,才把钱搞定。 

光体检就花去了两千多,蓝陆克低声抱怨:“这比学费还贵啊。”王明海无奈耸耸肩,虽然艾滋病的治疗药物是免费的,但相关检测也不便宜。 

体检结果要3天后才出来,蓝陆克还得向学校再请一次假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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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陆克 

 

每次体检花钱多 家里吃不消

三天后,王明海和蓝陆克再次见面时,他迟到了。确切的说是他们:蓝陆克,蓝陆克的母亲,还有他的弟弟。 

蓝陆克的母亲在焦虑不安的人群中显得意外的平静,她穿着一件旧式绿色大衣,表面已经起球,烫过的头发散在肩上。拿到药,蓝陆克的母亲在医生的处方上签字。 

“下一次还需要陪着来吗?”她问。这时她才显露出紧张的神情。 

王明海说:“下次就诊不用陪着来。” 

她松了一口气,说:“我和他爸都要打工,弟弟才读一年级,把他独自丢在家担心没人照顾。” 

王明海问她:“还有事情不明白吗?” 

“……” 

王明海脱口而出几乎所有人都会关心的问题:“担心会死是吗?” 

她点点头:“就是了。” 

“这大可不必担心,既然有药就肯定有得治。” 

她有些如释重负。紧接着,她又有了新的疑惑,关于钱的问题。蓝陆克的父亲在建筑工地做工,她一边打零工一边抚养两个孩子,如果每次体检都要花这么多钱,家里有些吃不消。 

这个无比现实的问题,王明海也一时无法解答。 

第二次去医院拿药时,蓝陆克提前到了医院。 

“你看你看!”他晃动着手里的发票,一脸的成就感。蓝陆克靠自己把费用交了,身高不到一米六的他,要踮起脚才能够到缴费的窗口。 

之后是采血化验,蓝陆克顺利拿到抗病毒药物,他又提了一次体检费用的问题。蓝陆克希望王明海帮他去咨询一下,是否能有费用减免的方法。 

他说的很急促,这是他第三次请假,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,他不敢耽搁,得立马赶回学校。“我已经落下很多课程了,不能再旷课了。”他说。我看着蓝陆克急匆匆离去的背影,有些心疼。 

刚开始服药的前几天,因为身体的不适应 ,蓝陆克的脾气会变得很暴躁,有时会忍不住呵斥自己的弟弟或者砸东西,但他一直试图控制自己,毕竟从小他就被教导着成为一个榜样。 

在微信上,蓝陆克告诉王明海,他在学习做饭,“我现在最拿手的就是蛋炒饭。”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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防艾机构正在开展宣传活动

 

蓝陆克的愿望很朴素,就是活下去

王明海在网上看到一则《民政部财政部关于发放艾滋病病毒感染儿童基本生活费的通知》,给予正在接受小学、中学和高校的艾滋病感染者每人每月600元的基本生活补助。 

把消息转告给蓝陆克,他没来得及细看就问,“该怎么办?”王明海决定带着他去一趟镇政府的社会事务办。 

社会事务办在一楼,三个窗口,第一个是办理婚姻登记,工作人员是一个女性,三十多岁。 

“什么补助?” 

王明海直言不讳:“关于艾滋病儿童的补助。” 

“我们这没有办过这个补助。”女人说着接过了王明海递过去的资料,包括文件、身份证、户口本复印件、学籍证明,还有确诊报告单——那是唯一证明蓝陆克是感染者的身份。 

她低头看了看,没说话,抄起桌子上的电话一通狂按。 

“我这来了一个人,说是要申请艾滋病儿童的生活补助,诶诶……我们有这个补助没得啊。”面对电话里的领导,她的态度倒是变得很快。“哦哦,我晓得了……谢谢啊……” 

放下电话,她继续整理我递交的资料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你还得让学校开一个证明,证明他是多久入学和多久毕业,再写一个申请。” 

王明海说:“申请我们可以现在写,学校证明已经有学籍证明他是在校学生了,为什么还要开文件?” 

她提高了音量说:“我得晓得他多久入学多久毕业,钱发到多久。” 

王明海有些愤懑,也跟着她拉高语调,“是不是他得艾滋病的事情必须要学校每个人都知道?出了什么事情你自己负责!” 

她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王明海和蓝陆克,大眼瞪小眼,半天挤不出一个字。她最终收了蓝陆克的资料,并没什么多余的反应,确认都收好了以后,叫他们回去等消息。 

从镇政府出来,回到蓝陆克的家,他的母亲已经回来了,她想让王明海留下来吃饭,怕赶不上回去的车王明海婉拒了她,只是让她记得提醒蓝陆克按时服药。 

开学前,他拿到了兼职的收入1100元,更为关键的是他的补助办下来了,一个月600元,直到他高中毕业。 

蓝陆克的愿望非常朴素,就是活下去,这也是她母亲的想法。在她的眼里,儿子只是得了一种慢性病。